抚今追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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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停战”亲历记
来源:国家科学图书馆 何绍熹   时间: 2010-12-30    字体大小[]

1953年初夏,我们部队接到命令,从朝鲜西海岸的铁山郡防地进驻金城前线,参加停战前最后的一次战役“金城战役”。我当时在团司令部作战股当参谋。

那时,朝鲜战争已经回到其发生点,战线基本上沿三八线胶着对歭。但在金城地区,战线却向北凹进来十几里。根据正在谈判的“朝鲜停战协定”,将来的停火线是以双方实际控制线来划分的。因此,上面的意图是在停战协定签订前发动一次战役,把凹进来的这块地夺回来,把战线拉直。

   我团负责进攻的正面是敌方前沿阵地424高地,是由南朝鲜的王牌军“首都师”防守。在我方阵地和424高地之间是一片几百米宽的开阔地。424高地的山头虽不太高,但山坡很陡峭,易守难攻。

战前的准备非常紧张。当时我在团指挥所里负责和前沿部队联系。我面前一排电话机,铃声此起彼伏,没有停的时候。部队要报告准备情况,侦察到的敌方动态,传达首长指示。反正在坑道里也不知道白天黑夜,饿了啃一口压缩饼干,有点间隙就打个盹。战斗打响前三天最紧张,那三天三夜就没有合过眼。

7月13日21时,上级下达了总攻命令,我方一千门大炮齐发,砸向敌人阵地。我团担任突击的是一营,一连最先越过开阔地攻上424高地。部队离开阵地向前推进,就不能用有线电话联系了,我带一个通讯班到指挥所的山头上和突击部队联系。当时部队使用的无线通讯工具叫“步谈机”,就是电影“上甘岭”中王成用的那种,用话筒直接喊话。到了山顶上远望敌方阵地一片火海,话筒里传来的只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和夹杂一些叫喊声,根本听不清话务员的声音。到天亮时,部队已经突破敌人前沿阵地,向敌纵深推进。因步谈机的通话距离不是很远,部队向前推进后,指挥所就会和他们联系不上,参谋长命令我带一个通讯班跟上去。我带着通讯班先通过那片开阔地,本来开阔地的南沿是敌人的一片地雷区,发起总攻前我方炮兵已经为突击部队炸开了一条通道,我们也比较顺利到达424高地山脚。但往山上爬时却费老劲,山坡很陡,山上很多地方都被炮弹炸松了,一踏上去就往下滑,而且山坡上还残留不少敌人埋下的地雷,有时踩空的石头滚下去就能砸响地雷。可以想象,当时我们的突击部队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爬上这个山头是多么艰难。

当我们爬上山顶,看到山顶上的情景真让人触目心惊。被大炮炸烂的山顶上遍地是尸体。用“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”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。在敌人的掩体里,战壕里尸体都滚成一堆一堆的,分不清敌我。可见当时的战斗是多么惨烈,这次战斗一连只剩下三个人。我参军刚到部队时就在一营,后来调到团部工作,也经常到连队去,和他们的干部战士都很熟悉。当时任务在身,是来不及想那么多,只能匆匆跨过他们的遗体,踩着他们的血迹继续前进。但过后很长时间,想起此时此景,心头的沉重真难以用言辞表达。在继续往前行进的沿途,看到很多被我方炮火摧毁的敌人工事,周围都散落着许多尸体。我们路过一个山坳,看到有一大片被炸烂烧焦的汽车,估计是敌人的一个机械化部队或运输部队,被我们的卡秋莎打中。空气中到处沵漫着让人窒息的烟雾。可以看出我们的炮击准确率非常高,这要归功于战前紧张的准备工作。当时,我们还没有空中侦察手段,但在战前派出了许多侦察小分队,深入到敌方纵深,摸清了敌人阵地的布防情况。这其中也有不少动人的故事。后来被编成戏剧的“奇袭白虎团”的故事,就是发生在此次战役。当总攻发起时,我方集中了一千门大炮,包括几个卡秋莎炮群,把敌人的纵深防御给于毁灭性打击。因此,当敌人的前沿防线被突破后,就没有太大的抵抗能力了,我们的部队很快就突进到三八线附近。在往后的十几天里,敌人组织力量不断进行反扑,企图夺回失地。我军前沿部队在没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下,一次次地打退敌人猛烈的进攻,使战线基本上稳定在三八线附近,达到了“把战线拉直”的战役目标。在某种意义上也促使“停战协定”的尽快签订。

到7月27日傍晚,我接到参谋长的命令,说朝鲜停战协定已经签订,今晚22点实行停战,让我立即回团指挥所。我把工作向一营的首长交代后,便从前沿往回返。同行的还有政治处的一位干事。从前沿到我方主阵地,本来就是敌方炮火封锁区,不时有大炮打过来。这时距离停战还有三个小时左右,敌方炮火突然密集起来,毫无目标地向我方倾泻。不久我方的大炮也打响了,煞时间炮火连天,爆炸声震耳欲聋,好像都要赶在停战前把所有的炮弹打光。开始我们顺着山沟往回走,虽然炮打得很激烈,但还有躲避的地方。可到了那片开阔地就犯难了,一马平川,根本就没有躲避的地方。这里又是敌人炮火的重点封锁区,打在前沿的有些还是小炮,可打到这后面的一般都是重炮。只见开阔地上烟雾腾腾,沙石横飞。怎么办?军令如山,首长命令我回去,死也得闯过去。军事常识告诉我们,两颗炮弹落在一个点上的机率是非常小的,因此在通过炮火封锁区时,跳进炮弹坑里是相对安全的,一般不会有另外一颗炮弹也正好落在这个坑里。同时,在震耳的爆炸声中还要注意听炮弹的飞行声音,如果是“嗖!嗖!”的声音,炮弹是从头顶掠过,在前面远一点的地方爆炸,这时要立刻从弹坑里蹦起来,跳到前面一个弹坑里。如果是“哗”的声音,炮弹是冲头顶上来了,就赶紧趴到弹坑里。有时炮弹就在一两米外爆炸,震动的大地把整个人颠起来,飞起来的沙石铺天盖地往身上砸下来。就这样,连蹦带跳,连滚带爬,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往前挪。要在平时,跑过这片开阔地也就是二十来分钟,这次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跑过去。这真是惊心动魄的两小时,是生死搏斗的两小时啊!当我回到指挥所向参谋长报告时,参谋长一边拍打我身上的土,一边还开玩笑说:你这个小鬼,是怎样从阎王爷的指缝里钻过来的。后来知道,同行的政治处那位同志没跑回来,停战后在一条小沟里找到他,还活着,但不幸被炸掉了一条腿。

那时,双方的炮战异常激烈,大家心里都在疑惑,这“战”能停下来吗?大家都不约而同盯着手表,默默地等待着。当指针指向22点时,霎时间,双方的炮击都停止了,颤抖着的大地一下子变得异常平静,震耳的轰隆声没有了,整个世界好像变得死寂一般。这是真的?真的停战啦!我们都跑到坑道外面,看着硝烟渐渐散去露出的蔚蓝天空,那闪烁的星星和夜色下安静的群山。虽然多少日子以来在这坑道口进进出出,但从未有过这样自由地呼吸和欣赏过这大自然的美景,原来世界还是这样美丽的。大家都没说话,不像电影描写那样欢呼跳跃,此时此刻,每个人心头里肯定都思绪万千。战争终于停下来啦,但它来得多么不容易。我们多少战友为了它的到来,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异国他乡。

朝鲜战争已经过去60年了。我从当时一个二十没出头的小伙子,到现在已是七老八十的人了。当时比我年岁大的战友和首长,恐怕不少都被马克思请去作客了。但朝鲜战争还只是“停战”,朝鲜半岛还没有实现真正的和平,还有待后人去为之奋斗。国外有一种流行说法:朝鲜战争是一场“被遗忘的战争”。但对经历过的人来说,怎么可能遗忘它呢!不过,在这几十年里,我的确也很少去回忆这些往事,因为战争毕竟是残酷的,回忆总是沉重的,只能把它作为历史的一页,深埋在记忆里,轻易不会去翻动它的。这回算是最后一次了吧!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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