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今追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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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法总比困难多——忆抗美援朝战场上的钢铁运输线
来源:院机关退休干部 贾镛甡   时间: 2011-03-09    字体大小[]

北京解放初期,我在交通部下属中国建筑公司工作。1950年10月,我响应党中央、国务院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的号召,报名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,被分配到志愿军后勤一分部汽车五团工作。11月初,我们这些来自中央各部门的参战干部,在一个黄昏,从辑安(现名集安)跨过鸭绿江,踏上朝鲜国土,开始为时五年的征程。

当时,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后打响的第一战役刚刚结束,初战告捷,初步稳住了朝鲜战局。敌人不甘心失败,每天出动大批飞机,对朝鲜北部狂轰滥炸,企图阻止我军继续入朝,炸瘫我运输线,将我已经入朝的部队消灭。铁路运输一时中断,作战物资主要靠汽车运输。后来铁路运输恢复,只能运行到朝鲜中部的三登,再往南还靠汽车运输。

战争中,后勤补给工作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,在朝鲜战场上就显得更加重要,因为很多给养物资是无法象解放战争那样,可以就地补给,而全部需要从国内运去。随着战线的南移,运输线逐步延长,供需矛盾越加突出。作战部队的战士每次出征,除了携带尽可能多的武器弹药外,只能背负六、七天的干粮,敌人发觉我军每作战六、七天就止步不前的秘密后,便有意识地迟滞我军前进的步伐,甚至适当后撤,等我军断粮后再发动反攻,给我军造成很大困难。形势严峻,加强后勤补给工作迫在眉睫。

朝鲜战场上最大的特点,也是对我最不利的条件,就是制空权完全在敌人手里。我军不仅没有空军的配合作战,而且很长时间内连高射炮都没有,高射机枪也很少。敌机有恃无恐,极为猖狂,白天钻山沟。夜间找灯光,轰炸扫射,不放过一个可疑物。敌机飞得很低,有的甚至是超低空飞行,曾发生过一架敌机撞到电线上而摔毁的事。

入朝初期,我军缺乏对空斗争的经验,不知道怎样隐蔽、伪装车辆,遭受了很大损失。有一次,我团一个连从国内接回四十辆新车,白天分散停在一个山沟两侧,结果被敌机发现,来回扫射,一下子就击毁三十多辆。吃一堑、长一智。我们接受了教训,开始注意隐蔽、伪装车辆。白天休息时,有树的地方,把车停在树下,用树枝覆盖起来;停在村庄里的民房旁,用苫布、庄稼杆等把车伪装成房屋的样子;下雪天,用白布把车盖起来……总之,根据地形地物和自然景色,灵活地把汽车伪装起来,使敌机难以发现。有一次,我团的一位司机从前线返回,天将破晓,没有合适的停车地方,急中生智,把车歪停在路边的沟里,放下大箱板,看上去好象一辆被击毁的车,白天敌机发现了,果然受骗,盘施一圈飞走了。

我们的司机虽然多数参加过解放战争,但都缺乏夜间闭灯行驶的技术和经验。为了避免遭到敌机的突袭,多数情况下只能闭灯或开小灯行驶,只有天特别黑或在险要地段,不得已才打开大灯。这不仅需要熟练的技术,更需要高度的专注和警觉。汽车行驶时,车身就有响声,难以听到外面的声音。通常都是助手总要把头侧向车外,注意监听有无敌机的声音,一有异常立即把灯关掉。这样驾驶,眼睛特别吃力,再加营养不够,很多司机患了夜盲症,一时成为大问题,后来发现一种土办法,用松针煮水喝,同时紧急从国内运来萝卜等蔬菜,补充维生素,才解决了这个问题。能不能尽早发现敌机,预先报警,让司机们放心大胆地驾驶呢?兵站执勤的战士们想出了个办法:在公路沿途一些制高点上站岗放哨,一听到敌机的声音,立即鸣枪报警。司机听到报警枪声,马上关灯,摸黑行驶或停车等待。敌机飞过后,再敲响铁器解除警报,汽车继续开灯行驶。这样既保证了安全,又提高了速度。领导部门非常重视这一创造,很快推广,在敌机活动频繁的主要运输线上,有组织地设立防空哨,根据地形大约每隔一两公里设一个哨位,用鸣警和敲击铁轨、弹壳等报警。一个哨位发现敌情鸣枪后,邻近的哨位听到了也跟着鸣枪,一个哨位依次传下去。远处发现灯光直扑过来的敌机飞到灯光区域上空时,地面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到。最初,防空哨只担任对空监听,负责报警,后来发展为担负指挥车辆,维修道路,抢救遇险车辆和伤员等多种功能的一支特殊部队,为保证运输畅通和安全做出了很大贡献。

月有阴晴园缺。月园期月光明亮,不开灯也能行驶,但敌机活动频繁,借着月光便于捕捉目标。特别是新车,油漆较亮,反光,还有挡风玻璃也反光,容易被敌机发现。司机们用稀泥把车体涂成土色,在挡风玻璃上方用苫布支起一个小遮光棚,有效地解决了反光的问题。月亏期略有月光,路况依稀可见,不开灯也能行驶,是行车的好时机。清晨和黄昏,天刚亮未亮,刚黑未黑,若明若暗时,敌机很少出动,也是可以利用用的空隙。司机们还利用阴天、下雨、有雾、下雪等敌机难于活动的时机,在局部地段白天行驶,抢时间运送物资。朝鲜河流多,水线的地方好通过,水深的地方没有桥就不行,但主要运输路段上的桥都被敌机炸毁,很伤脑筋,后来工兵战士们想出一个好办法:修水下桥。用粗铁丝编成一个一个大笼子,装上石块,沉到河底作为基础,上面铺上一层碎石,就成了一座水下桥,桥面离水面一尺多,从上方不易发现,河水也淹不了汽车的排气管,可以放心通过。工兵们还故意在水下桥附近架个假桥,迷惑敌机,假桥炸毁了,水下桥平安喜事。

敌人为了破坏我运输线,使用了各种各样招数,如炸坑、扔鸡爪子钉、投蝴蝶弹和定时炸弹等。炸坑,就是把重磅炸弹投在公路上,炸出一个七、八米深,直径约十米的大坑,等里面渗出来水,就成了大水坑。要填平这样一个坑,需要很多土石方和不少人力,常常是费了很大劲填好一个坑,别处又被炸出一个坑。后来工兵部队预先准备好木料,在坑里打下木桩,架起横梁,铺上木板,架成便桥,几个小时就可以恢复通车。鸡爪钉,是用直径约半公分的钢管焊成的,呈鸡爪形,不管怎么翻滚总有一根向上,切口是斜的,很锋利,轮胎一轧上就刺进去,很快就泄气了,敌机在黄昏时撒在公路线上,一时给行车造成威胁。后来执勤部队协同当地群众及时发现及时清扫,当没有给我们造成多个麻烦。蝴蝶弹,是一个大弹壳里面装几十个小炸弹,敌机投下后,大弹壳打开,小炸弹自动打开弹翅,象一只只蝴蝶飞落,落地后一被触动立即爆炸。它和定时炸弹一样,对车和人都有很大威胁,造成一些伤亡。开始,工兵战士在远处用枪打,效率很慢很低。以后想了个办法,在公路两边,间隔六、七十米以外,两人拉直一根电话线,贴着地面扫过去,这些小炸弹砰砰磅磅都炸了。敌机投下的定时炸弹一般较大,落在公路上,很不好处理。用枪击、用汽油烧,都可以引爆。拆除引信可以让它失效,但很危险,需要专门技能,而我们掌握这一技能的人很少。另外还有一种难对付的凝固汽油弹,弹壳里装有胶体状的汽油,好象溶化了的沥青,一投下来散落一片,遇见空气就燃烧,粘到物体上很难除掉, 法扑灭,既使用土掩埋起来,一暴露还会燃烧。这个家伙最讨厌,没有办法对付,只能躲避。敌人这些招数是交替变化使用的,没有中断过。除了经常性的空中封锁,1951年夏季,敌人还在发动夏季攻势的同时,在我后方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“绞杀战”,对朝鲜中部东西地带的铁路、公路沿线进行持续轰炸,对重要桥梁、重要路线实行重点封锁,企图切断我后方交通线。在我们团执行任务的路线上,有个地区叫新溪,这里的地势比较平坦开阔,是通往前线的必经之地,就成了敌机重点封锁的目标。夜晚是一架敌机沿着公路上空投下一连串十几枚照明弹,悬挂在降落伞下徐徐降落,可以在空中停留十几分钟,把二、三公里长的地段照得如同白昼,另一架敌机则在低空来回扫射。司机们总结了一条经验,遇到照明弹正投在上方时,必须加速通过,决不能停,否则一堵车,就会遭受更大损失。这时,来往的车辆加大油门,穿梭般飞奔,扬起的东尘好象浓雾翻滚,敌机看不见目标,只是盲目扫射。如果汽车被击中起火,司机就会迅速把火扑灭或把车开到公路旁,以免堵塞道路,影响其他车辆通行。敌人的“绞杀战”实施了将近一年,阻滞了我们的运输供应,但并未能切断我们的运输线。有的司机编了顺口溜:“未曾上路算一算,敌机封锁哪一段,到货场,装炮弹,马达响、轱辘转,油门一加三八线。”我们团一位班长,沈荣国同志,创造了一夜行车三百多公里(具体数字记不清了)的记录,被朝鲜政府授予特等功臣称号。三百多公里,在平时算不了什么,可那时是什么情况啊!货场装货,摸黑行驶,路况不好,应对封锁,前线卸货,然后返回,这三百多公里太不简单了。

为了扭转我交通运输光是挨打的被动局面,1951年下半年起,高炮部队陆入朝参战。在反“绞杀战”初期,空军也开始出动,担负保卫交通线的任务。我高射炮火的突然出现,出手敌人的意料,让他们品尝了苦头。朝鲜中部的楠亭里是一个库区,有几个矿洞,集结了大量作战物资,曾多次遭受敌机的轰炸。我们的驻地在楠亭里一山三隔的朝阳里。1952年夏初的一个黎明,几十架敌机铺天盖地而来,分成若干批,轮番对库区扫射轰炸。突然,隐藏在山上树丛中的高射炮猛烈开火,在上空织成一片火网,不一会儿两架敌机被击中起火,拖着浓烟向远处坠落,其余敌机都仓惶离去。过了两个多小时,又有一群敌机飞来进行报复,有的在高空投弹,有的俯冲扫射,炸弹、汽油弹不断落下,高射炮阵地上硝烟弥漫,燃起大火,战士们英勇无畏,高射炮、高射枪一起射向敌机,一架又一架敌机被我击毁或击伤。这场激战一直打到傍晚,敌机走了又来,出动二、三百架次,被我击落七架,击伤十几架。我们的战士牺牲三十多人。经过这样一些战斗,敌机的嚣张气焰收敛了一些。有时我们能听到高空传来咕咕咕阵阵枪声,知道发生了空战。大家欢欣鼓舞,抬头仰望,但飞机飞得太高,看不见,偶尔能看到飞机尾气形成的条条白烟划过。我军加强防空力量后,敌机再不敢毫无顾忌地深入我后方和长时间低空飞行,而是突然袭击后很快爬高离去。

朝鲜老百姓在极艰苦的环境下,给了我们很大支援。护路、修路时,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。司机们来不及返回驻地时,中途借宿在老百姓家,把停靠在他们房屋旁边,他们总要帮忙把汽车伪装好。要知道这样做是冒很大风险的,一旦被子敌机发现,一阵扫射就会让他们家毁人亡。司机住下后,白天睡觉休息,到了吃饭时间,阿妈妮(大娘)或阿兹妈妮(大嫂)就会把司机交给他们的大米做成米饭端上来,有时还会端上一碗泡菜,这是他们唯一的有限的一点副食,是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。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公路沿线的老百姓都是这样做的。

总的来说,我志愿军后勤运输工作是在封锁反封锁、绞杀反绞杀的残酷斗争中进行的。敌人用尽招数,给我们造成了很大困难和损失。司机们英勇无畏,经常迎着枪林弹而执行任务,很多同志献出了宝贵的生命。然而,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。在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下,在志愿军后勤党委的坚强领导下,我们依靠群众的智慧和力量,总能找到办法,克服或减轻困难和损失,把作战物资源源不断送到前线战士手中。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一位成员,是文艺工作者,叫黄悌,在我们团体验生活后,写了一个剧本,后来在北京上演,剧名就叫《钢铁运输线》。

有一天夜晚,我从前方搭空军返回后方,坐在车厢里。半路,有位战士押着一个被我俘获的美军飞行员,要求搭车送到后方去,上车后也坐在车厢里。走到半路,迎面山上出现十几辆汽车,开着大灯,弯弯曲曲象一条大龙驶来。突然,防空警报枪声响了,隐隐约约传来飞机的声音。这时,那个飞行员龟缩成一团,显得很紧张,大概他想这回要吃自己战友的子弹了。顿时,火龙消失,大地漆黑一片。过了一会儿,解除警报响起,火龙又出现了。借着微弱的亮光可以看到,那个飞行员挺起了身子,抬头张望。显然,他很惊讶。我料想,这时他脑海里一定涌现了这几个字:

“太神奇了!”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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