薪火相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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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母亲
来源:海洋所 赫竞   时间: 2020-08-28    字体大小[]

  幼小童年的记忆是片段的影像,但却是终生难忘的。昆明的一个上午,妈妈拉着我的手,指着天上一架飞机对我说:“你爸爸就在那飞机上,他要去很远很远的美国。”一对恩爱夫妻已经离别。为了祖国不再落后挨打,他走上了科学报国之路,要去选择一副最重的担子,而把妻子儿女默默地托付给祖国。祖国的父老乡亲会保佑他们求生路上一路平安……

  后来,听妈妈说爸爸是带着病上的飞机,不时地还要服用心脏药。他到了印度改乘轮船到的美国洛杉矶。

  一辆破旧满载的货车吃力地走在漫漫无尽的盘山公路上,唯有漫山遍野的风景让人无厌。天已完全黑了下来,车子突然停了。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,带着三个孩子长途搭车的妈妈,警觉地对司机说:“你要干什么?”“车子抛锚了,需要修理。”司机说道,“你放心,我也是有妻子儿女的人,他们在日寇占领区,也没有音信。”后来妈妈常说“常州人好”,其实是中国人好、日寇坏。

  灯光照在夜幕下漆黑的水面上,时间不长,船就渡过江面,我们住到一间女生宿舍里,上下铺排得满满当当。后来才知道,和我们同姓的赫郁楠在这里读书,这里就成了我们落脚的地方。那时,我患急性黄疸肝炎已是后期,贵阳当地的一位中医江公铁先生看了我后,对妈妈说吃了他的药后小便是什么颜色就可再来找他,否则就不要来了。结果,得到了这位神医治疗,命竟然保住了。我能有今天,和妈妈的辛劳分不开。我刚出生就左腿短、脚向外撤,是妈妈锲而不舍,天天给我按摩,然后用布包裹起来,发育一段时间竟然正常了。在四川成都期间,我染上了瘌痢头,妈妈领着我四处求医,最后打听到用酒精泡两味药的方子涂抹,结果完全好了,竟然没落下秃头。方子一直保留到地域有别的青岛。

  那时候远不像现在交通方便,为了节省路费,我记不清妈妈是怎么找到江边拉纤的货运小木船。离开贵阳,我们娘儿四人逆水上行,结果,路上遇到土匪,船抛了锚,船老板娘在后船舱用破麻袋把我们盖起来,我从麻袋缝看到头戴礼帽、身着长袍的土匪。果然,土匪也同样发现了我们。老板娘说“这是些病人”,也不知是因为她常年走这条水路,和士匪熟悉的缘故,还是因为现场具有令人厌恶的效果,土匪竟然没有追查,就放行

  了。在拉纤船上的一个月,天天吃的都是糙米饭,就着胡萝卜块煮辣椒面加点盐巴。我们三个小孩都胖了,而且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,时常要模仿当时船工那种吃法。

  日寇把东北的大学生叫作“思想犯”而到处抓捕,妈妈的大哥因此逃到广州,继而辗转到了贵州桐梓,在一家兵工厂机枪车间任车间主任,并已结婚成家。妈妈离开昆明,长途跋涉的目的地就是桐梓,但未曾想到,她最敬重的大哥王长颖已经因病离世。我只记得大舅妈是广东人。结果,妈妈就拖着沉重的步子,领着我们重又上了路。妈妈出生在那样优越的家庭,为了支持爸爸的报国理想,身负沉重的担子,在求生路上继续着走不完的路。

  我的印象有四川成都炎热的夏天,妈妈给我洗澡的影像;有成都冬天城郊萝卜地里丰收的景象。至今我还能用成都方言诵出农民的民谣:“青苔萝卜抿抿甜,看到看到就过年……”

  在乐山我有一年四季的美好记忆,竹篱笆的院子很大,院子里排放着许多大酱缸。这里是做酱油、做肥皂的地方。爸爸一个堂兄赫崇学在乐山中央技艺专科学校,给妈妈在这里安排了保管员的工作。我们住在大院里一间不怎么遮风的竹篱笆墙房子里,每当晚上我们三个孩子安睡了,妈妈还要在油灯下纳鞋底,常常是嘴里低声唱着渔光曲抒发自己的感情,盼望着有一天把三个孩子健健康康地带到爸爸身边。妈妈是个很阳光的人,她曾多次带我们坐小船到江对岸的乐山大佛寺。寺庙的一段围墙环绕大佛的后脑勺,相距不远,隔空相望。大佛与身后的山体不连,虽然巨大却很成比例,仅在它的大脚趾盖上就能容下打扑克的人。大佛脚下就是湍急的江水,是急转弯的地方,旋涡很多,是行船最危险的航道。古人修建大佛,起到了安定船工、减少事故发生的作用。妈妈带我们亲近大自然,对我们的成长很有好处。

  抗战胜利后,国内局势逐渐安定下来,妈妈打算带我们回东北老家。在重庆上了轮船,妈妈买了一块竹床板放在船舷甲板上,这是我们的“特等舱”,我两脚垂在舷外,手把着栏杆,看着长江风景,晚上躺着,月光下高高的三峡至今还有印象。到了上海,妈妈找到爸爸的同学郑一善借了钱,买了北上去天津的船票。海上的船要正规多了,幸好没遇到大风浪,过了叫作“黑水洋”的海区,难熬的旅途终于快要结束。天津有我的八叔赫崇敏,他是位医生。在天津住了一段时间,得知爸爸要回国的消息,并约定在青岛会合。19487月妈妈就领着我们到了青岛,由山东大学安排我们住在合江路宿舍,从此我们小孩开始了稳定的学生生活,等待着爸爸的归来。妈妈也没干等着,而是在夜校学会计,准备和爸爸共同承担家庭负担和长期以来欠下的债务。这期间妈妈收到来自美国的一个大包裹,爸爸在美国的房东老太太,长期以来收集的小孩旧衣物,终于打包从美国寄来了,虽然能用的不多,但心意很重。这其中,有一条背带裤我穿了很久也不肯换;有一件毛衣,因不合身,妈妈想拆了重新另打,结果发现毛线一段段的,根本拆

  成个儿,但可见老太太织毛衣花费了非常大的心血。

  爸爸回国后,妈妈因脊椎骨结核睡了一年石膏床,不能起来;接着又戴了一年的钢背心,才完全康复。想当年,妈妈背着行李、抱着妹妹,历尽艰辛把三个孩子健健康康地带来与爸爸会合,而她却累坏了腰,妈妈的担子我们怎么能说得清呢,有形的,无形的……从此,爸爸将要挑起他一生报效祖国的重担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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